第一章 從七處九會的表法看性起法界
本次是第二度為《華嚴經》導讀。雖說是簡介，但按經品劃分，為每一品經作簡介都不容易；且不論一品一品介紹有多困難，即使只是總說性質，也不太好進行。2001年，我曾首度在多倫多花四十小時導讀過《華嚴經》；這次於台北再講，因緣比較具足，但僅有九天，時間仍嫌局促。我們先用一堂「玄談」，為《華嚴經》作整體介紹，第二堂課以後便直接談「十信」，因此課程相當濃縮。
首先談講經「會場」。《華嚴經》到底在哪裡講？這個問題很多人質疑，卻不好說明，因為這是法身大士的境界。一般人都說，悉達多成佛後，首先就講《華嚴經》，這是北傳佛教吹牛皮──佛講，誰來聽？他在樹下一坐，發誓不成就絕不起身，這是打生死關的意思，哪能肯定最後一定成就，還要別人等著來聽？不可能嘛！所以當他夜睹明星朗然大悟時，身邊根本沒半個人，講給誰聽？
要了解，那時佛所擁有的，其實是非常豐富的性起法界的境界，而非緣起法界；那並非大腦的世界，而是生命全方位的境界。大腦世界稱為「世間」，乃相對立而存在；性起法界則是生命的、絕對的世界，稱為「法界」。
相對立名為世間，絕對圓融則稱法界；出世間即入法界，法界在哪裡？在這裡，不曾離開；但「這裡」卻因「苦、空、無常、無我」而顯現為虛幻的，又稱「世間」；一旦你將這裡轉變成法界以後，就是「常、樂、我、淨」，地方沒變。這是華嚴與一般相對的權教佛教最大的差別。
出世間，並非還有另一個地方可去，就華嚴而言，其實那地方就在「這裡」。離開娑婆何處去？有個「極樂」，但事實上，極樂就在這裡，不在他處。一般所說的，乃相對立而存在，但古代祖師爺已經說了：生則決定生（生在這裡），去則實不去。
決定生，實不去，能否參透這一點？這在華嚴教海裡非常清楚，決定生的「生」，即是《華嚴經》的講經處；實不去的「去」，也是《華嚴經》的講經處。若能體會到、抓到其關鍵，便明白佛陀所說是在何處——這決非因相對立而存在的法，它是一個絕對圓融的法，所以要留意性起、緣起的不同。
《華嚴經》中有七處九會，「處」即講經之所：
第一處，也就是第一會說法處，在菩提場中。
第二處，即第二會，在普光明殿。
第三會在忉利天宮；
第四會夜摩天宮；
第五會兜率天宮；
第六會他化自在天宮；
第七會又回到普光明殿；
第八會則稱三會普光明殿，所以華嚴道場的大殿不稱「大雄寶殿」，而稱「普光明殿」，乃佛陀講經之所。由於佛陀在樹下成佛，地處野外森林，故稱「菩提場會」；而講經都在大殿裡講，所以稱「普光明殿」，《六十華嚴》中稱「普光法堂」。
第九會，即善財童子這一會，在逝多林園。
這當中從法身立場來看，是性起法界，而非緣起法界。現在進入華嚴大門，你已走進性起法界了，有沒有感覺？如果你只感受到氣悶、冷氣未開，那便還在相對立的世間，在緣起法界裡。
傳說佛陀在菩提場講經後，由大龍菩薩結集成《華嚴經》，收藏於龍宮。九百年後，龍樹菩薩本想創宗立派，被大龍菩薩帶往龍宮取《華嚴經》，他看到《華嚴經》有三部：「上本華嚴」有十個三千大千世界微塵數偈，光是算都算不完了，何況讀誦受持。「中本華嚴」一千二百品，他雖能讀誦，但閻浮提眾生無法受持，只好捨棄。最後看到最小的四十八品，共十萬偈，於是背了下來，帶出龍宮，此即所謂「小本華嚴」。然而流傳至今的僅存三十九品，共計四萬五千偈，已經佚失一大半了，故稱「略本華嚴」。
大龍、龍宮、龍樹等名相都有「龍」字，你或許以為真有其人，其實大龍菩薩、龍樹菩薩都是指有大根器，而且在大乘佛法中有成就及建樹的眾生；具有大根器、發大心的菩薩，皆稱「大龍菩薩」。
至於龍宮，則指自性海、娑婆若海。日本人曾追查龍宮地點，把龍宮譯成龍夢，並推論說：夢即是大象，龍宮乃是象窟。原始時代，瀕死的大象都會聚在一起死去，象窟乃其墳區。日本人認為那是大龍菩薩藏《華嚴經》的地點，而中國人稱普賢為長子，其坐騎為大象，湊一湊似乎也有道理，其實是胡說八道。你從外在的緣起法界去找龍宮，無有是處！那原本屬於性起法界，是從薩婆若海裡發掘出來的。
每個人的薩婆若海、自性海裡，都有一部講不完的《華嚴經》，可惜我們被大腦的識性所污染、覆蓋而不復見。地藏菩薩說祂有明珠一顆，永嘉大師也如是說，其實都指自性海。你有這顆明珠嗎？不是沒有，是你忘了，不知藏哪兒去了。各位透過佛法指導，慢慢訓練，發起堅固出離心、不退菩提心、勇猛菩薩心、圓滿普賢心，明珠很快便兌現。你發那若有似無出離心、零零散散菩提心、花花（編按：台語「還好、還過得去」之意）菩薩心、罔（編按：台語「姑且、勉強」之意）修普賢心，都沒有用；看起來像佛弟子，一論及因果輪迴，盡成凡夫。
別以為說出離就能出離。你勇猛的菩提心一發，定然伴隨著出離心，然而為了眾生行菩薩道，所以必須如大乘經典說的不出三界再回來；回來固然沒錯，但出離心其實已經變成生命因素了。而我們常被拉回來，則是因為所發起的菩提心是世間的。
各位必須留意，千萬別把佛教資訊變成雜訊。由於眾生難度，所以一叫你度眾，你就要「樂阿蘭若」；叫你發堅固菩提心你就要「行菩薩道」，如此變成互相干擾的雜訊。要明白，這是有次第的，彼此不相妨礙。堅固出離心並不妨礙勇猛菩薩心，假如會產生干擾，那根本就是假發心而非真發心。
從華嚴立場來看，這定位很清楚，必須透過華嚴教法來下手；但有個基本前提，即具備健康的心理和人格性，對生命才會有信心，人生才可能定位，否則很容易發生一種情況：佛陀在原始經典裡說要「樂阿蘭若」，且不能和眾生攀緣，叫你要堅固出離；但人家說：「菩薩請發心吧，出來度眾生！」你認為必須發大乘心迴小向大，不出三界，度盡眾生方證菩提。此時，這兩者會對你形成干擾，弄到最後成了大妄語，下阿鼻地獄。
學佛被雜訊所陷害，乃因缺乏信心，由於懈怠、慢心、懷疑，以至於遲遲未上菩提道，佛教究竟義的教法遂變成毒藥。一直摸不到方向的人，趕快佛前懺悔。別以為佛前拜得很大聲，磕頭磕到紅腫，就叫懺悔；你必須帶著強烈的疑情去驗證：「我的懺悔到底有沒有效？這樣懺悔對嗎？」帶著真心反省和檢討，起深信心。
「會場」的部分簡單談到這裡，其次談「會主」的部分。
每一會都有會主，相當於現在所謂的主席：初會主席是普賢菩薩；二會主席是文殊菩薩；三會法慧菩薩；四會功德林菩薩；五會金剛幢菩薩；六會金剛藏菩薩；七會是如來；八會也是普賢菩薩；九會是如來和善友。九會的本會，會主應是文殊菩薩，不過基本上仍以如來為會主，其它百城善友皆依如來而立。關於第九會會主究竟是誰，這問題很有意義，應該可寫成一篇專業論文來探討。
第三部分，介紹「說法」，即每一會之中講什麼法。
初會講如來的依證法門，談果地，因此清涼國師判為「舉果勸樂生信分」。若要產生信心，就得看到果德的殊勝；果德即如來的依證莊嚴，是依報和正報的莊嚴。
我想藉此說明一下如來的依報何在。我們看四十二位法身大士，此處藉由主城神、主林神、主河神……等四十個器世間來表達依報的殊勝。第二談到正報，即色身的部分。色身如何從哪裡看？就看你的脾氣。佛法裡很少涉及脾氣，在初會〈世主妙嚴品〉裡，世主中有天龍八部，其實便是代表脾氣。人人都有貪、瞋、癡，佛陀亦不免。貪什麼？貪莊嚴，三十二相莊嚴。各位有沒有貪莊嚴？沒有的話就不會梳頭、挑衣服。你說你只是隨便穿穿，那種莊嚴就叫隨便。其實哪有人隨便穿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脾氣，隨便穿也是一種脾氣，各種脾氣裡多少都有貪瞋癡的組合。
學佛人，尤其權教的人，特別愛強調不能有脾氣，標榜「無我」，其實那並非真的無我。你是否願意讓脾氣很真誠地表達出來？多數人都不願意，因此會隱瞞，然後到難以控制時爆發出來，不可收拾。
人人都有脾氣，孔夫子的修養是百分之百，而佛陀不會是百分百，他會留點脾氣、缺陷，這一點大概所有佛教徒都不願承認。佛教徒一定說佛陀在一百分以上，甚至是「無見頂相」，這叫迷信與執著。各位，佛陀有一種缺陷美，多大不得而知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；他總是在達到極限時故意退一點，留點缺陷美。我們用大腦、以緣起法界來看是缺點，但就性起法界而言卻是零缺點。
何謂性起法界？風和日麗是美，綠草如茵也美，狂風暴雨亦美，土石流照樣是美，但人們難以想像這一點。缺水時，你希望老天爺雨下得剛剛好，那是大腦的想法；雨水太多，引發土石流乃屬自然現象，但人的大腦不容許這種狀況。人類看土石流是一種傷害，但就自然的立場來看，它本來如此。人類只想到自己如何被傷害，卻從不追究自己如何傷害大自然。以上所述乃依報的問題，但一般人難以體會，而「心境」即是要領。〈世主妙嚴品〉談到的心境都是天、天王，從三十三天逐層而上，天王的清淨即表示佛陀心境的清淨。
那麼正報呢？就以後面的菩薩來形容其正報，稱為「依正莊嚴的法門」。你想修哪個法門，從這裡去找夠多了，有四百多個法門，你自己發願吧！法門如此，一法通，萬法皆通，這是華嚴所揭示的修行要領。不過有個前提：當一門深入時，必須占總修行時間的一半以上，此外則以四分之一以上的時間來修那無量無邊的法門。如果百分之百投入那單一法門，即使修成，腦筋恐怕也壞了，會有嚴重的排他性，無法與其他法門交融，最後導致這單一法門也絕難貫通。如今外面流行所謂「一門深入」，多半就是排他性的，封在自己的象牙塔裡，不可能通達，更遑論成就了。這種人通常鑽牛角尖，幻境很多，並且喜談神通、相應、境界等等，那都不對。
這依、正法門，在初會裡已談過很多。第二會談十信法門，屬資糧道；第三會講十住法門；第四會是十行法門。第二會至第七會都是次第，稱為漸教，理論上很完整，一步步來。第八會回歸初會之境界，展現為兩千圓融行門。從第二會開始，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，剛好是從十信、十住、十行、十迴向、十地，一直到等覺和妙覺的法門，一概具足。這當中，六十二位行法，通常簡稱六位行法，亦即十信、十住、十行、十迴向、十地、等覺和妙覺。第八會是〈離世間品〉的部分，乃普賢菩薩答覆普慧菩薩的兩百問；每一問有十法門，共有兩千法門，裡面無位階次第之分，故稱圓融。在不分位階次第當中，每一法其實又含藏著本身的次第，故云「行布不礙圓融，圓融不礙行布」，即次第和圓融可以並存之意。
此處，我的感受相當深！某天國立藝術學院的院長，跟我談到蒙古人唱歌的方式「呼麥」──一個人唱歌能同時發出兩種以上的聲音。他本人當然不知道，那是密法修法中的重要關鍵，然而在這次會面之前我就相信、也一直在找這東西，因此過去在報紙上看到他的文章，便肯定是種子字母的唱法。這字母的唱法，即所謂「行布」與「圓融」同時存在。我一直提醒大家，修密法，字母和咒語的唱法必須並存，但似乎沒人聽懂。因為一般人的大腦訓練，一就是一，二就是二，兩者難以並存，但在修法裡卻可以。
第九會，談的是果法界行門，就是一次修行即能成功的修行方式。以往這部分也談了很多，但總是零零散散的，這裡稍微提一下就好。
第四部分，說明「放光」。
初會是佛放齒光與眉間光兩種；二會是佛放兩足輪光；三會是佛放兩足趾光；四會是放兩足趺光；五會是放兩膝輪光；六會是放眉間毫相光；七會是放眉間光與口光；八會〈離世間品〉不放光，表依解起行，故稱「依解光」；九會還是放眉間白毫相光。為何我特別在此列出來？特別注意，二、三、四、五會都是腳上放光，這當中大有文章。
原來，初會是談果地，如來的依正莊嚴；二會講十信，三會講十住，四會談十行，五會談十迴向，六會才論及十地，七會是談等覺、妙覺。登地以上的菩薩與地前菩薩有何不同？從放光便可區別：登地以上的菩薩皆為頭上放光，而地前菩薩尚在實踐階段中，故從腳上放光，表示必須力行實踐。十信、十住、十行、十迴向，都得一再地實踐。
學佛要作佛陀真理的信徒，而不成為佛教文化的信徒，因此都得從實踐中來，而非光靠一張嘴。所以，前面這二、三、四、五會就在於提醒我們「實踐」，別自詡地上菩薩而自鳴得意。你是「土地上的」地上菩薩，而非修行十地位上的菩薩。你若修到十地以上，便和佛一樣放眉間毫相光。這因果兩部分區分得很清楚，因地要實踐，果地才有頭上的成就出來，而所謂「頭上」也不是用大腦。
關於放光的問題，僅供各位參考，因為這是讀誦經典時比較容易被忽略的問題。
接下來看第五部分：「入定」。
初會入毘盧遮那藏身三昧；二會文殊不入定（這裡我特別將文殊列出來）。前面談的放光是佛放光，而這裡談的入定，是指會主入定，而非佛入定。
入定，這「定」即「三昧」，但兩者有何不同，我們不在這裡細表。
初會是普賢為會主，所以入毘盧藏身三昧；
二會以文殊為會主，文殊不入定；
三會是法慧菩薩為會主，入無量方便三昧；
四會是功德林菩薩為會主，入菩薩善思惟三昧；
五會是金剛幢菩薩為會主，入菩薩智光三昧；
六會是金剛藏菩薩為會主，入菩薩大智慧光明三昧。
請留意，第五會談〈十迴向〉，是智光三昧，亦即智慧光明三昧；而第六會進入十地，乃是大智慧光明三昧，它比智光三昧大一點──一旦有了這個「大」字，意義截然不同。智光三昧之智慧光明與大智慧光明三昧差很多；大，就入果地了，即所謂登地菩薩；菩薩在智光三昧時是地前菩薩，但在此處，比善思惟三昧又更進一級。
看看這些名稱，經文本身所示現的是生命，無法用大腦去製作、思惟，因為生命整體的運作真正不可思議。
七會是談等覺、妙覺，所以是談如來入剎那際三昧，這定功皆不同。
八會是〈離世間品〉，普賢菩薩為會主，入佛華嚴三昧。要成就大方廣境界，得用佛華嚴。佛華嚴有佛華嚴止，有佛華嚴觀：它講三昧，是止，是定；有定就有慧，慧乃從觀而來，定則從止來。所以有佛華嚴三昧就有佛華嚴止，有佛華嚴止就有佛華嚴觀，而後才有佛華嚴慧。我們就是用佛華嚴的行因，來入大方廣的境界，故稱「大方廣佛華嚴經」。佛華嚴是「能」，大方廣是「所」，能、所本來一體；而我們該如何將此二合一的狀況弄清楚，那就是華嚴的語言模式與思惟模式之所在，也是我們獲大利益之處。
第九會，逝多林會是如來為會主，入師子頻申三昧。
以上是從入定來看。這裡我再作個補充，即佛法中所說「一心二門」的問題。剛才談到「性起」和「緣起」，基本上，這「一心二門」乃是馬鳴菩薩在《大乘起信論》中所提出的理論。姑且不管作者為誰，本書確實寫得相當好，文章不長，念起來很優美、舒服。此書後來在印度失傳，中國和印度的出家人便合力將它譯成梵文，再傳回印度。這是佛法傳入中國後，中國回饋印度的功勞，不過也因此有不少人認為此書非源起於印度。
暫且不管《大乘起信論》中「三細」、「六粗」等小理論，最主要的還是「一心生二門」的問題。它提到「真心隨緣」，乃就運用而言。這個心，分「心真如門」和「心生滅門」。
心生滅門即指緣起法界，生生滅滅，一般所謂「人生舞台」即屬此類。氣象局說這波寒流比上一波更冷，害得大家拚命穿大衣拜懺，結果寒流沒來，人人拜得滿頭大汗，這就是無常啊！生生滅滅不可逆料，所以人生很無奈。你做決定之前很謹慎，但往往事與願違，這就是無常、生滅門，生生滅滅…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