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嚴經在說什麼: 九九華嚴玄談 04

第一章　人為何要有宗教信仰

這一會非常的殊勝，能夠在北京跟各位以法會友。以佛法來相會，這在歷史上是很難得的，在法界中，更是殊勝。佛教分兩個方面：一個是佛教文化，另一個是佛陀的真理。各位到這裡來聽經，大部分都是佛教徒，對不對？但我要告訴各位，佛教徒其實有兩個「定義」，一個是佛教的叛徒，一個是佛陀的信徒──在文化跟真理之間，各位選擇的，是佛陀的真理，還是只停留在佛教的文化上面呢？

佛陀的真理與佛教的文化

佛陀的真理與佛教的文化，兩者原本是相輔相成。所謂相輔相成，就是有些人是透過佛教文化而回歸到佛陀的真理；這種也是佛陀的信徒，只是因緣不同，他是從佛教文化走進來的。假如是停留在佛教文化裡頭，而且造成佛教真理的障礙，那就是佛陀的叛徒！所以我們就簡單的講，很多教徒，其實是那個宗教的叛徒。在西方國家中我們看到，有些教徒為了堅持他的宗教文化，反而把那些宗教的行者予以殺害、迫害，這種就是那個宗教的叛徒。
當年哥白尼就是這樣，哥白尼是個天文學家、數學家，他在當時創立了「日心說」，認為太陽是宇宙的中心，但教廷認為這樣的結論與《聖經》的說法相違背，於是哥白尼便開始受到天主教會人士的四處打壓。一個追求真理的人，常常會被文化所迫害。伽利略，大家認識吧？他是發明望遠鏡的人，他也認為哥白尼的理論是對的，並公開發表了一些論說，可是哥白尼的理論在當時是公認的異端邪說，伽利略也因此被當時的宗教法庭判處終身監禁，而且還逼迫他發誓悔過，這樣才免他一死。
所以這裡我要提醒各位，「佛陀所講的真理是什麼？」這才是我們所要追求的。這部分「說來話長」，理論也相當的多，這次我們就透過「善財童子五十三參」，也就是《四十華嚴》的部分，來跟各位作介紹。初步估計，每個月講五天，每天講兩個小時，這樣連續講下來，起碼也要五年的時間。其實五年也不一定講得完，但我們盡力就是，因為這裡頭有好多的理論要一再地闡述，它沒辦法簡說。我師父在五台山普壽寺講《八十華嚴》，講了四年，今年才開始要講到「善財童子五十三參」的部分。所以我們要把它講完，大概沒那麼容易，但在可能的條件之下，盡情地暢談就是了。當然，這只能夠「略說」，沒辦法「細說」，細說的話，我在台灣已經講了二十年的《華嚴經》，到現在還沒講完。所以對於五十三參，我們可以這樣講：要是簡單地聽過一參，大概就能夠抓得到要領；而我們也會盡可能給各位一個全貌，但不管你怎麼樣聽，聽到的，都只是某一部分。

學佛與沒學佛的不同

首先要跟各位談的是，學佛，那你要先弄清楚：有學佛的人與沒學佛的，有什麼不同？佛法、佛教，跟其他的宗教又有什麼不同？宗教與非宗教之間的差異又是什麼呢？這是一個大的區塊、領域，這些你要先弄清楚。
宗教有一個特質，一般人叫作「宗教情操」。各位知不知道什麼叫作宗教情操？不是執著於你的信仰，那就叫作宗教情操。有些人對於他的宗教，賦予極高的熱忱跟感情，那當然是宗教情操沒錯，但我們要告訴各位的是，宗教所講的都是「生命」；高度的宗教情操，就是賦有高度的生命熱忱。一個熱愛生命的人，就是具有高度宗教情操的人，而這樣的一個人不會特異獨行，他會講求自己生活中的「真、善、美」，會追求族群的和諧、圓融與安寧。
各位注意這兩個方向：個人生命的真善美，以及「族群」的圓融與和諧。族群，包括你家裡的兩個人，夫妻兩個人要和諧；家庭三、五個人要和諧；你工作場合的這幾十個人要和諧；社會上的這個族群，幾萬個人之間要和諧；國家上下十幾億人要和諧；全世界六十五億人口，這個世界要和諧，這個叫作宗教情操。
這個生命不只是你與人的關係這樣而已，它包括跟一切萬物：對動物生命的存在，那份和諧與寧靜，你也要熱愛。動物的生命也是生命，並非動物的命就不值錢。站在佛教的立場，眾生平等，生命與生命是平等的，而不是看他的外相。不但是動物，植物也一樣，樹木花草，你就可以蹂躪、糟蹋嗎？對於花草、樹木的存在，你會不會欣賞？為什麼這些花草樹木在文學家的筆下是那麼地生動？因為他懂得欣賞花草樹木的生命！不但對動物和植物的生命，對於沒有生命的生命，你照樣也要尊重；風吹草動、藍天白雲、小橋流水，同樣要尊重、要恭敬，這個叫作生命的情操。
一個人活著，假如只是為了他自己，那不對。當我們從這個地方來看佛教的基本立意，就會發現，佛陀的那一份大慈大悲是無所不在的，他不是只對他國家的人民而已，更對全世界；不但是對全人類，對所有的生物、動物，乃至六道眾生，包括天神、鬼、牲畜，他都一樣地尊重與公平；不但對六道眾生，包括樹木、花草、藍天白雲，他都一樣的尊重、恭敬，一樣的平等對待。這就是佛陀講的真正的慈悲與平等。當你具備這樣的一個情操，那就叫作生命情操或者宗教情操。假如您是一個真理的追求者，那就應該朝著這樣的一個方向來。這是佛教與其他宗教最大的不同，也是宗教與非宗教之間的最大差異。
不用大腦──生命取向的思惟模式

這裡我們要跟各位提出一個很簡單的定理，不知各位之前有沒有聽過，這我已經講了二十年了──在宗教的領域裡，不用大腦。你去注意看看，用大腦，不能夠關懷生命；大腦所用的，是追求知識。對於生命這個領域，它是要用「生命取向的思惟模式」，不是用大腦取向的思惟模式。用我們中國傳統的術語，大腦取向思惟模式所進行的工作，叫作「小學」；生命取向的思惟模式，就叫作「大學」。所以《大學》一開頭就講：「大學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親民，在止於至善。」「在明明德」，佛教的用語叫作「上求佛道」；「在親民」，就是「下化眾生」；「在止於至善」，叫作「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」。所以「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」，用現代話來定義，就是發起追求生命止於至善的境界。
「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，「阿」者，無也；「耨多羅」，上也；「三」者，正也；「藐」者，等也；「三」者，正也；「菩提」者，覺也。所以「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傳統的定義叫作「無上正等正覺」。這沒錯吧？但什麼是「無上正等正覺」？就是「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。什麼叫「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？就是「無上正等正覺」。那這樣到底有沒有定義啊？反正教科書都這樣教，我們就都這樣背。其實它用現代白話來講，叫作追求生命止於至善的境界。這在《大學》裡面已經講得很明白──止於至善；止於至善是講生命的。所以「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」，這是講「大學」之道，這裡面都沒有講到「小學」。
講「小學」，那就是用大腦。大腦是怎麼樣呢？它要記憶；記憶以後，要推理；推理以後就有目標，所以會造成競爭和鬥爭。不用大腦，就是用生命，生命的智慧會啟動，它要信心，不是要記憶。但你注意看看，現大家都用大腦，你要是沒記憶，人家會說「這個人像白癡」；「合理的推理」，你要是不會推理，人家會覺得你是一團亂的人；「要有目標」，人生有目標才美麗，所以理想愈高，愈有衝勁。但你都不知道，理想愈高，其實是摔得愈慘。
在處世上、一般的正常運作，「小學」的部分是這樣處理沒錯，我們不否認它，但是在「大學」上面，它就不管用了。所以真想要透過修行，達到轉凡成聖的目標，你就必須放下大腦的作用。什麼叫修行？修行就是「生命的改造工程」。我講的這些詞彙是比較新，是用現代話跟你重新作定義──修行就是改造生命，讓你的生命達到止於至善！
這樣的講法，聽起來可能跟傳統的定義不一樣。「修行，就是修正不當之行為」，這是基本定義嘛，你講「修正不當的觀念」，那也對！這些講法都是傳統的定義，我們沒有說它不對，但我們用現代的語言跟你重新定義，你可能會感受得比較深。所以說，修行是生命改造的一項工程，而且這項工程是人類歷史上最精密、最偉大的工程。這一項工程，不是只有吃素、念佛而已，你不要太小看修行了，它是人類歷史上，盡過去際、未來際，最偉大、又最微細的一項工程，沒有比這個更精密了。各位要真的去進行，你才會發現到，否則你感受不到。這是跟各位談到佛法所要進行的，它跟一般的宗教不一樣。

人為何要有宗教信仰

我們再把話講回來，人為什麼要有宗教信仰呢？因為沒有宗教信仰的人，他的生命是沒有方向的。假如這個人，能夠很清楚地知道他的生命方向，基本上他是有宗教信仰的，但他不一定是屬於哪個宗教，知道嗎？不一定是基督教、天主教、回教還是佛教，他可能是什麼教都沒有信，但基本上，他已經是有宗教信仰了，因為他具有宗教情操，人生已經有方向了。雖然一般的宗教也給你方向，但它卻是給你依賴跟執著。你可以發現，一般的宗教幾乎都具有這兩個特色：第一個，絕對不准批評它的教主；第二個，所有的教徒不可能跟教主平起平坐。佛教剛好相反，它要你自己去找尋你的人生目標，要你自己去找到生命的真相；這是佛教第一個跟其他宗教不同的地方。第二個，佛教告訴你，只要按照這一套生命改造工程進行，你照樣可以成佛；其他的宗教都沒辦法接受這樣的定義。
佛教告訴你，你來學佛，目標就是要成佛。你必須有這種肯定，假如你不是來學佛、做佛的話，那你來幹什麼？佛教開宗明義就把這個問題講出來──佛陀要人人都成佛。所以佛教告訴我們，人人都可以成佛。但其他的宗教沒有一個這樣講。佛教跟其他宗教就是不一樣，但它不是標新立異，它告訴我們人人平等！但每一個人有他的因緣跟條件，我們把這些因緣、條件，統稱為三個因素，叫作善根、福德、因緣；隨著你的用功，你會發現哪一個是最重要的。你把它的排列組合改一下也可以，有的是把它叫作因緣、福德、善根，那無所謂。因為這三個條件的不同，造成所有因緣的不同，因此每個眾生所呈現的狀況會有很大的差異（這部分往後會陸續地告訴各位）。這是你進入佛門後，必須先弄清楚的。

佛教──人生覺悟的教育

你來這裡，是來跟和上學佛，不是來看皇上的，不要弄錯了。所以基本上，你跟師父相處，是跟和上相處，不是跟皇上相處。搞清楚啊！跟皇上相處，你要低低的跪著，皇上叫你「平身」，你才能起來。跟和上，不必這樣啦，大家都像朋友一樣，因為我們的生命是平等的。所以我們都叫和上，不叫皇上，不要弄錯了。你要是把和上當皇上的話，這樣的心態，基本上就是佛教的叛徒，不是佛陀的信徒。和上是什麼？和上是印度話，翻成現在最通俗的話，就叫作「法王」、「活佛」，它基本的定義是這樣。因為中國歷史上皇帝最大，一般人不能隨便稱王，稱王你就沒頭了，所以我們就照和上這樣稱呼，原因是在這裡。所以你不要以為和上不如法王，和上就是法王，你要有那個恭敬心，但不要把他當皇上了。
這是第一個，你先把進入佛門跟進入其他宗教的不同弄清楚。這只是概說，簡單地先提一下。那麼，佛教門中有幾個定義，這裡也先跟各位提一下。第一個是「佛教」。為什麼叫佛教？「佛」這個字，就是覺悟的意思，佛教就是人生覺悟的教育，它是一種教育制度，是教育、訓練你，讓你覺悟，讓你人生有目標、有方向。各位要知道，當你能夠肯定你的人生方向跟活在這個世間的價值與意義時，你是非常幸福的人，你的日子、你的人生是很溫馨、很溫暖的。一個人要是找不到自己奮鬥的方向，他永遠都在恐懼中，然後會活在一種無奈的狀態裡，那種人生是可悲的。所以進入佛門中，這一點你先弄清楚：人生覺醒的教育叫作佛教。
民間流傳的拜拜、求神問卜，碰到師父就問：「師父，您看我會怎樣？我的事業怎麼樣……？」那叫民間信仰，屬於一般三教九流的態度。因為你人生無奈嘛，看到師父、看到佛像、神像就拜，然後希望晚上祂來跟你講話，那叫腦神經錯亂；這種依賴就太過分了。那是民間信仰的宗教，因為無奈嘛，有個偶像擺在那裡，他就跪在那裡跟它一直講、一直講，講到香都燒完了，再點一支，繼續講。這民間信仰，無可厚非，因為他在生存邊緣掙扎、很痛苦，需要找個寄託。而且跟木雕的佛像講，最放心了，因為它不會傳話，不會打小報告，對不對？跟人講就很麻煩，人很長舌，人家只講三句話，傳出去就變三十句了，這樣不好。所以對一般民生疾苦的老百姓，民間信仰有它存在的必要，因為對他的心靈來講，那是最大的寄託跟安慰。這是每一個宗教都有的，不只佛教；但是我們希望你在佛門中，不要落到那種程度，那就太悲慘了。這是講教育的這個部分。

佛學不同於哲學

另外一個是「佛學」，這一個就麻煩了，因為自從西方的主流文化將佛學翻譯過來之後，就變成佛教哲學，這時候，它已經脫離了佛教的基本面目。佛教本身也有一套論證系統，但它不叫哲學，它叫阿毘達摩；佛教在論證的，它是生命的東西，不是大腦的東西。這一套論證生命的方法就叫作「阿毘達摩」，翻成我們的話叫作「對法」。現在哲學所用的方法，是西方哲學的論證方法，這不符合佛教的論證方法，這一點很少人去探討。假如有人願意研究阿毘達摩與哲學之間的差異，我們很樂意提供這部分的資源給他。
阿毘達摩是佛教在發展思想與學術體系時所產生的一個特色，它是講生命的東西，是生命取向的思惟模式，這一點各位要留意。哲學基本上是大腦取向的，它的方法跟生命取向的方法不一樣。要知道哪裡不一樣，你自己去研究兩者的論證方法，就會發現它們之間的不同。其實思惟模式有很多種，中國也有它自己的一套思惟模式，這一套思惟模式叫作玄學，不是叫哲學。魏晉的清談，那個就是玄學。所以你會發現，中國發展出來的文化本身，叫作「三家」──道家、儒家、佛家。有沒有？它不叫哲學，也不叫作「教」。「宗教」其實是從西方翻譯過來的，西方的宗教有它的基本定義。我們不叫宗教，叫成「教」的話，那是「三教九流」的「教」，我們是叫「三家」。
那麼，「家」跟「教」有什麼不同？這是你可以研究的地方，它有很明顯的區別。基本上來講，道家用的是玄學，知道嗎？這是有不同的，我們先把這個差異跟各位談一下。事實上，在學術領域，它可以做很精細的分析，這很好玩，也是非常有用的一個課題，而且這個課題相當地大。但我們是修行人，不太想玩這種遊戲，應該是游刃於禪定之中，不是沉澱於學術理論當中。然而在學術的園地裡頭，我覺得這一方面是很可以開發的，所以提供給各位參考，假如你願意研究，我們樂觀其成。這是談到「佛學」的部分，我們講的佛學是指阿毘達摩，不是指哲學，它裡面的原始出發點、那個方法就不一樣。但現在是東、西融合，通通混在一起了，也分不清了。哪些人是用阿毘達摩講的，哪些人是用哲學方式講的，你要是有興趣，可以仔細地去分析。
……（未完）